济州

济州学概论

 

每个季节海内外成千上万的游客涌入济州岛。如同云朵或是波涛一般地降落在济州机场,数都数不清地进进出出之间,再也不曾听到“今天清闲了点啊”这样的话1。机场无论何时都淹没于人潮之中,如此多的人到底要去向何方,总都会引发我的想象。去汉拿山,去西归浦,去城山日出峰,或是远近闻名的美食店,反正一定是在体验着属于自己的独特济州。每次去济州时,都发觉济州是一座超越想象的岛屿。就算总是游览相同的地点,选择的去路亦或到达的方式不同,都会展现出一个时间与空间完全相异的济州。当然不管去哪儿都无法逃脱这座小岛,所以只要顺其自然大胆往前走便可。走到原野,就屹立于其中;走到树林,就横穿过去;到了海边的话,就掉头沿海散步呗。所有的路相互连接,无论怎么走都置身济州之中,让人觉得安定平静。步行、骑车或是开车,都会有种变身探险家的心情,这也正是济州旅行最大的魅力之处。

1.济州-金浦航线为单一路线,也是世界最大的单一航运路线。以2015年为准,一年内该济州-金浦航线客容量达1100万余名。不只济州-金浦航线,再加上中国、中国香港、日本等直飞路线,济州机场的确是世界上起降繁忙和客运量极大的机场之一。

 

 

探险的前提是未知的世界,这既是首要的理由,其实也是一切的关键。如果不居住在济州的话,这片土地对于韩国人来讲也是同样陌生的。说到济州,总会被形容为拥有美丽神秘自然景观的小岛,其实是想要告诉大家这里分明存在着某种在大陆上无法体验到的东西。首先,目所触及之处都是不一样的。光是不一样的,自然生长的植物也是不一样的,树木的生长形态和光泽也不尽相同。仔细看的话,土壤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又何曾想到连石头都是那么的不同。就算知道济州是一座火山岛,亲眼目睹时还是各种陌生的气息。加上能见度极低的大雾,风雨交错的天气,或是翻越汉拿山时经历的七次天气变化,这种变化无常的确会让旅人为其唯美神秘的自然而倾倒。不过对于济州当地人来说,感受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与其他岛屿无异,济州同样充斥着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和爱慕之情。可以称之为自然崇拜吗?比起韩半岛的任何一个地方,济州岛的这种情绪更为丰富。济州的生活模式即是在贫瘠的土地上耕种,面对白色巨浪还必须出海打渔,再加上其恶劣的自然环境,从朝鲜时代开始这里就被选为大逆罪人的流放之地,济州曾是个遥远又粗鲁的地方2。不过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济州已摇身变为韩国的“蜜月旅行”胜地,进而开始成为游客们普遍选择的热门旅行地。也正是那个时候开始,济州岛被贴上了新婚旅行的标签,连济州特产桔子也开始大量运往内陆。

2.被流放到济州岛的朝鲜罪人中有很多在流配时写下了不少作品,被称为“流配文学”。朝鲜末期声名远播中国的书法名家秋史金正喜,在济州流放的九年日子里,创作出了代表其名声的“秋史体”以及其生涯中的最高力作“岁寒图”。

 

 

 

桔子,再次感觉到这个名字的稀罕。“桔(귤)”这个字在韩语里,如果不表示桔子这种果实的话,也不能再被用做其他的意思了,偏偏还是个单字“桔”。济州之所以让人们觉得陌生,与这样的词汇占据了很大比重也不无关系。韩国以山脉为地界分成庆尚道、全罗道、江原道、忠清道,各有各的固有方言,使用完全不同的语调和词语,沟通时却不成问题。但济州岛并非如此,就算是再简单的内容,济州岛方言的确是会出现无法沟通的情况。来看看济州的地名,Soesokkak(牛沼河口)3、Waheul(卧屹)、Dotpparyeong(돗바령)4、Deulleonggwe(들렁궤)5……去韩国哪里都会被当成其他的语言。这样的济州话面临消失时,也是令人惋惜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济州话”列为世界濒危语言名单中已进入严重危险阶段的语言,有志者为了保全这种语言正在竭尽全力。“ka-deu-ma-si(刷卡吗)?6” 在加油站加满油出来,职员会这么问到。济州话说实在的,太不一样了,所以这里的人也很不一样,和大部分的韩国地方特色存在明显差异。在庆尚道、全罗道、江原道任何地方都感觉不到的这种情绪,济州岛会传达给你。因为这里是座岛屿,所以才会这样吧。举个例子,在济州岛一般的餐厅里,你很难得可以听到“大老远从首尔过来的啊!”这么热情地打招呼,并不是说它不亲切,也并非怠慢,来自陆地的人们想完美适应济州生活可能并不容易。生活在网络时代的年轻人们,连首尔、釜山、大邱、大田都不再区分,统称为“陆地”,即便说“我这周六去趟陆地啊”也是不容置疑的济州日常。

3. 意指卧牛池塘的济州方言。从汉拿山上流下来的水流与济州南边大海相交的溪谷,淡水与海水交汇,闪着神秘的翡翠光。
4. 位于济州北部朝天邑的一个小村庄的名字。
5. 济州方言里“ 穿孔的岩石“的意思。也常被叫做”访仙门“,意指神仙访问的地方。传说中,伏天里仙女与汉拿山山神穿过这个通往神仙世界的门下凡沐浴。
6.  刷卡吗?(刷卡结账是吗?) 的意思。

 

 

济州的土是黑色的,坚硬稀疏。从玄武岩7破碎而来,破碎换句话说就是小石片。济州的水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这样的土壤并不保水,想种水稻是不容易的,济州的农耕地基本都是旱田。种植桔子树的田地势必有圈杉树篱笆围着,种植胡萝卜、土豆、卷心菜和白萝卜的田只是宽广地延伸开来。冬天首尔的超市里贩售的白萝卜大部分产自济州。从黑土里挖出来的白萝卜,十几个装一袋被运往内陆。这种甘甜的白萝卜主要用来切丝凉拌,或是切块熬高汤。水的珍贵导致济州饮食的与众不同。直白点讲,济州岛不使用酱油。在韩国的其他地域,酱油是基本的调味手段,不过在济州岛却是个例外,取而代之用大酱来调味。如果要说济州的饮食哪里不一样,它不是酱油而是以大酱来调味的。

7. 济州是由火山爆发形成的岛屿,济州的地可以说是由巨大的玄武岩石块构成的。火山喷发出的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玄武岩呈黑色,熔岩里泄出的气体形成了许多孔洞,便是其特征。

 

 

西归浦市有一家,济州市有一家,整个济州岛一共两家的三宝食堂是私心偏爱的餐厅,正是因为这里的大酱味道。海鲜砂锅和水拌生鱼片里添加的大酱,是只在这里才能尝到的仅有的味道。在三宝食堂里吃顿丰盛饱腹的早餐,一整天在有着“海水浴场”之称的济州,走访所有的海边。民宿主人推荐的表善海水浴场(표선해비치해변)8,上传了很多漂亮照片的女博主大力推荐的金陵─海边(금능으뜸원해변)9,距离机场很近的梨湖-海边(이호테우해변)10,通往南国(남국)路上的中文穡达海边(중문색달해변)11……不过我在金宁海水浴场(김녕성세기해변)停了下来,在那里逗留了三天。金宁海水浴场不大,左边到右边连脖子都不需要转一下就可以把整个海水浴场尽收眼底,站在它前面有种被拥抱时的温暖。踩踩沙滩,软绵绵的。珊瑚的碎片也不是粘粘地卡在鞋底,用干手一扣就都掉下来了。黑色岩石上布满了绿色的东西,这绿色领地的主人正是海藻。凑近一看,扣着海螺壳指甲般大小的小螃蟹们仓皇而逃,原来你们在这里啊。太阳落山时分,望向西边眼里满是金光。太阳大概向西经过遮归岛(차귀도)落下。

8. 位于西归浦市表善面的海边。因其由贝壳粉末形成的白色沙滩而出名。
9. 位于济州市西侧翰林邑的海边。距离济州岛最有名的海水浴场“挟才海水浴场(협재해수욕장)”不过1公里距离。比起挟才海水浴场,这里水深更浅,游人更少,非常适合以家族为单位出行的游客来玩水。
10. 距离济州市内和机场最近的海水浴场。附近的防波堤上,有可爱的红色和白色矮种马模样灯塔。
11. 位于中文旅游区附近的海边。阳光照射下反射出黑、白、红、灰四色的沙滩,与黑色玄武岩浑然一体的风光。这里更是滑水、帆板、深潜等海上休闲运动的天堂。

 

如果说济州东侧有牛岛(우도)12,济州西侧则有遮归岛(차귀도)。和牛岛不同是遮归岛不能入内,它是离海岸线不远的五六个浮在海面的大石块组成的岛屿。可能是这种不能随意入内的形象,让其又多了一分属灵的神秘感。就算止步遮归岛面前,每次去济州还是会去看看。莫名地买块鱼干,边嚼边歪一下头对自己说:“我干吗来这里啊?”。奔走在遮归岛延伸至摹瑟浦的海岸公路上,偶见离巨浪很近的钓鱼人。看上去多少有点危险,不过那是种只有长时间站在那儿撑着鱼竿的人才可以拥有的特别体验吧。看了好一阵钓鱼人,突然有空车从身边幸运地经过,马上招手坐了上去。“司机师傅,带我开车转一圈吧,车费大约1万韩币左右,然后再把我拉回这里吧!”在济州岛探险其实还有这种方法。

12. 位于济州东部尽头,城山日出峰前方的一座小岛。岛屿形状如卧牛而获此名。每年接待大约400万名游客的观光地,牛岛特产花生马格利酒以及花生冰淇淋,人气都十分之高。

 

 

疾驰在空旷海边公路上的出租车司机心情大好。聊起以前在济州岛想要靠开出租赚钱的话,还得身兼摄影师帮客人拍照,新婚夫妇一般都喜欢人烟稀少的地方,带他们去个隐秘的地方他们就会高兴地不得了。为了让我去自己推荐的地方耍起嘴皮子来了,他推荐的地方正是御乘生岳(어승생악오름)13。月郎峰(다랑쉬오름)14、nokkome岳(노꼬메오름)15和龙眼岳(용눈이오름)16,这些名字独特的火山丘也都全部顺利找到了,似乎都是越爬越想挑战的类型。火山丘并不是登上顶峰后能让征服者放声大喊“呀呼~”的存在,只能用既不是上山又不是下山的未完感来表述这种重复上下的节奏。第二天又想起司机的话,去了御乘生岳,在丘顶用望远镜俯视济州,没看到城山日出峰,汉拿山云雾重重。

13.距离汉拿山峰顶处往西北6公里位置的火山丘。因为这里距离汉拿山很近,可以用相机把汉拿山拍成一幅美丽的画卷。攀登汉拿山觉得很有负担的话,可以来御乘生岳欣赏汉拿山,也算是弥补遗憾了。
14. 济州有大约370多处岳(火山丘)。其中,月朗峰被称为”火山丘女王“,因其具备的显著火山丘特征和峰顶处可以欣赏到的美景而闻名。在高约380米的峰顶,可以一览城山日出峰、牛岛,以及济州黑绿的土地。
15. 位于济州市涯月邑的火山丘,呈马蹄形(一边凹陷的模样)。
16. 位于济州市旧左邑的火山丘。坡不陡,道路平坦,可以轻松攀登。济州370多处火山丘中唯一拥有三个喷发口的火山丘。

 

 

在云中还是在雨中,是白天还是黑夜,拂晓还是日落,这种让人混乱的天气是济州岛的日常。在这种天气里开车,前方变得模糊朦胧,索性把车靠路边停下,有种遭遇难关的探险家的惆怅心情。突然会想“我是谁?这里又是哪里?”最终要感到恐惧的刹那,看到某个一闪而过的动静。走近一步,发现居然是一匹马。大雾中显露出来的这个家伙,愣愣地看了我好久,又再次消失在大雾之中。这种体验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一切都太不真实,对谁来讲都会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瞬间。不过可以这么说,因为这里是济州,所以一切皆有可能。被称为拥有唯美神秘自然的这个岛,决不是什么陈词滥调,因为它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济州探险之一就是持续,一定会在不知不觉间再次回来济州。

 

 


 

文字,照片/ 张佑喆(장우철)

韩国《GQ》杂志的feature director、摄影家。对人物和风景拥有独特审美的他在韩国拥有一匹粉丝。出版了《这里和那里》,《因为喜欢所以微笑》两本书,举办了4次摄影展示会。